第十七章 钟三拐子

三天后，一个三十左右岁有些文质彬彬的男人开着小轿车来到高家屯。
他在路过村头挨着村委会的高启家窗瓦锃亮的砖瓦房时，扭头看了几眼，而后踩了脚油门继续往村里开。
这引来好多平时在村里游手好闲不好农事耕种的懒蛋子跟着小汽车的尾气跑——这是第一次有小轿车来了不进高家大院，还往村里去。
高家屯的人，富的都住在村头，穷的才住在里面，因为里面的地洼。
大伙儿看着小轿车磕磕碰碰地往里去，惊的嘴吧都咧到耳朵根上去了，高家屯啥时候又出现新贵人啦？
小汽车跑到大北头眼看着就要出村了，村民们一看，得了，肯定是有错道了，别看热闹了。我就说嘛，除了咱们村长家，谁家还能来这样的稀客？
城里有这种亲戚，那这家人的尾巴不得翘天上去，早就满屯子张扬了。
可当懒蛋子们掉头准备回去找别的乐子时，惊奇的发现小汽车屁股一扭，拐进了村北头最后一户人家——钟三拐子家的院子里。
这一幕让村子里的人下巴都惊掉了，这钟三拐子是外来的，是四十年前高家屯最大的财主，高老来的倒插门女婿。这钟三拐子是穷得叮当响，不过年轻的时候长得浓眉大眼，要不也不会被连生五个女儿却一个能传香火的儿子都没有的高老来入赘。
刚进高家门那年，钟三拐子——那会儿大家都还喊他大名钟震南，他骑着一头跟他一样耷拉着脑袋的骡子，身上穿着大红喜服，胸前还戴着朵红绸子扎成的大红花，背挺得溜直，表情严肃，看起来倒不似是个新郎官，倒像是衣锦还乡的状元郎。
他身后跟着一顶雕花坠穗的喜轿，喜轿周围有几个乐手，一众人吹拉弹唱地进了高家屯。
那会儿还在小鬼子投降前，高老来是高家屯最有钱的，高老来的房子也就是现在的高家屯村委会，在这间青砖垒起的高家祖宅前，放了几十张桌子，摆了三天的流水席，招待村里的亲朋好友。
乡亲们都说着吉祥祝福的话，高老来红光满面好不得意，可拜完了天地高家大女儿秀珍却不肯回新房等着，说今天要嫁的是钟震南，要娶的是她高秀珍，钟震南嫁到高家就要随着高家的规矩，从今往后男主内女主外，这招待亲邻迎来送往的礼节也得她高家老大来做。
叫一个大男人回新房等着，一个女人反出来抛头露面，简直是亘古未有啊！众亲邻哈哈大笑，都用轻蔑的眼神看高家这赘婿。
钟震南脸上露出羞愤的神色，可是想到高家丰厚的聘礼已收到了，他爹娘也拿着这些钱给老二娶媳妇了，如今生米煮成熟饭，自己还有啥可挣扎的？
高老来本来想拦着闺女胡闹，可转念一想，这样一来也对，先给女婿个下马威，以后你们生的孩子都得跟着我们高家的姓，便由着大伙儿起哄，用本来该女儿秀珍盖在头上的红绸子盖在钟震南脑袋上，被推进了洞房。
自从那天开始，钟震南就成了这一家子的奴隶，白天要下地，晚上熄了灯还得干活。一年以后，高秀珍生了个女儿，高老来对他一天到晚都没好脸色，说骂就骂。
别人家生不出儿子都赖女人，可在高家这里，生不出来儿子却说他钟震南不行！
谁让他是个赘婿呢？
高老来要个男孩儿的心越发的偏执，他连着给二女儿三女儿都招了赘婿——就不信这仨都是废物，我老高家的香火还能断在我手里不成？
他嫌老伴儿是老母鸡，光占窝不下蛋，又从外面买了个屁股大的女人回来，可他终究老了不中用了。
瞎折腾了两年，这女人也没能给他生个一儿半女，倒是三女儿争气，随着一声清脆洪亮的哭声，她肚里的孩子出生了，是个带把儿的。
随着这个孩子的降世，老大秀珍的地位逐渐下降了，整个家庭的管事人也换成了老三秀霞。秀珍把这一切迁怒于丈夫钟震南，对他是非打即骂。
老二秀珠看不过去，常替姐夫打抱不平，其实这钟震南第一天来到高家时，秀珠便一眼相中浓眉大眼，还有点腼腆的姐夫，她那粗蠢不堪的丈夫，在那事儿上总是早早就收兵，倒在炕上鼾声如雷，简直连姐夫的一根汗毛都不如。
秀珠有意靠近，钟震南心中委屈痛苦，两人一来二去倒生出情来，而后秀珠便总是拒绝丈夫的亲近。
渐渐地，秀珠的肚子也圆了起来。以高家连着生出六个女孩的经验判断，秀珠的肚子铁定也是个女孩，于是秀珠怀孕的事，家里除了秀珠的男人李壮和大姐夫钟震南，没人再去关注。
果然没多久秀珠临盆，生了个女孩。
只是孩子出生后，秀珠大出血，死了。
秀珠死了以后，李壮天天抱着孩子哭，钟震南想起秀珠生前对他的好，心中有愧，常常紧着自己，周济李壮。这两个高家的赘婿过得比高家的长工高欢也强不到哪去，远不及老三家的男人有地位。
秀珠死后不久，传来珊延收复的消息，村里人只道小鬼子打跑了，但是谁当皇帝还没定下来，战争没结束，就像鬼子占领中原前一样。
可是没多久，他们就明白过来，不一样了，因为原先人人羡慕的高老来被打倒了。高家大院被围了起来，村里除了高有来以外，其他几个平时横行霸道的财主都被绑起来推到院子里。
地也都被分给无地的农民，村民这才弄明白天是彻底变了，个个都感恩戴德，把家里最好的东西拿出来招待救兵，请他们到自己家里去，可是这些军纪严明的士兵宁可睡大道上啃自己带的窝头也坚决不肯接受群众一粒粮食。
最后，高老来没等到“老来得子”，却吃了枪子儿，钟震南和李壮被认为是高家欺压的贫农，也分到了高家的地。
两人皆是涕泪横流，千恩万谢，本以为这辈子就得一直给高家做牛做马了，没想到还有翻身的一天！
可是高家老大秀珍受不了这种一夜之间从天上掉到地下的巨变，上吊死了。钟震南用破席子将妻子裹了扔进山里，他恨她，连坟都不想挖，叫她被野兽啃了才好。
随后钟震南便娶了高老来的小老婆做媳妇，半年后又生了个女儿，此后这女人到死都没再给他生育过，可是钟震南的名声却在高家屯彻底臭了，因为他拐了高家三个女人，大伙儿都叫他钟三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