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 收敛英烈骸骨

“朕之所以一直压着，一直不让人谈论孙卿之事，便是担心会有让英雄受委屈之憾事！”
朱祁钰亲自上前扶起了孙琦。
以死殉国之臣的家属，当得起朱祁钰如此礼贤下士。
“朕还亲自问过韩青，他说孙卿在紫荆关同他合作期间，一直兢兢业业，不曾有半点懈怠。”
“然而叶盛作为谏臣，也有风闻奏事之责。”
“朕当时若是过分苛责，便会阻塞言论，如此只会让天下人不敢再有进忠言之举。”
“如此，则是朕之国，则是社稷不幸。”
朱祁钰这是在承认自己的错误，也是在说言路的重要性。
言官监察不法，为朝廷耳目。
他们可以把听到的上奏朝廷，然后交有司查办。
言路便是舆论。
要是没了舆论的监督，那么官员们便会肆无忌惮。
而且大战之时，多事之秋。
朱祁钰也没那么多时间，来关注孙祥一事。
“臣明白！”
孙琦嘴上虽然没说，可是他倔强的表情证明他并不认可朱祁钰的话。
“传叶盛过来。”
朱祁钰看出了孙琦的口服心不服。
“奴婢这就让人出宫！”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文，连忙领命而去。
过了大半个时辰后，他就带着一袭青衣的叶盛前来。
“臣，拜见陛下！”
叶盛不知事情内幕，朱祁钰的突然唤他前来，也是让他心中疑惑不已的。
不过在看到一旁的孙琦过后，叶盛已经大致猜测出了缘由。
因为孙琦之前特意找过叶盛，两人之间闹得很不愉快。
“此乃孙祥之弟孙琪，想必你们之间也不陌生！”
朱祁钰却是口中冷哼一声。
“你自己好好看看！”
朱祁钰将手中的血书白绢，丢给了前来的叶盛
叶盛闻言心中一惊，他只觉得拖着血书的双手，变得无比沉重起来。
“叶盛，你不是素来就有刚直敢言之名吗？”
“却不知今日在朕的面前，你为何不敢看孙琪写下的这份血书？”
朱祁钰的语气冰冷。
“臣惶恐！”
叶盛面如死灰，浑身更是颤抖不止。
他本想将血书打开，只是觉得双手无力之下，手中血书仿佛有千万斤重！
终于，叶盛缓缓的垂下双手，却是没有勇气打开手中血书来看。
“孙琪，拿着你兄长的盔甲，好好给叶盛看看！”
朱祁钰可不管叶盛的失态。
“臣遵旨！”
伴随着“叮叮当当”的声音，孙琪解下了背在身后的包袱。
一副锈迹斑斑、千疮万孔的铁甲，就出现在了君臣眼前。
“叶大人，请你好好看看！”
有道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孙琪在望向叶盛的眼神里面，几乎可以说是滴得出血来。
在朱祁钰的指示下，孙琪又把他之前关于孙祥的事情，对着叶盛又讲了一遍。
听了事情来龙去脉后的叶盛，此刻也已经是呆如木鸡。
人证物证俱在之下，叶盛知道自己当初是冤枉孙祥了。
叶盛楞楞的好半天后，都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臣知错了！”
叶盛“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当日紫荆关城破后，有人说是看见孙祥逃跑的。”
“下官只是在道听途说之后就上书，在此之前未做查明。”
“如此鲁莽，臣有失察只罪！”
叶盛脸色惨白。
“不过臣的本意，并非是针对孙参军其人，而是为了惩戒、警示那些临阵脱逃和枉顾社稷之人。”
“那时我大明国破家亡近在眼前，臣也是一心为公，非有半点私心。”
叶盛平复心情过后，对着朱祁钰和孙祥双双行礼一拜，以此来表明自己的心意。
“臣本是言官，风闻奏事本就是我的职责。”
“我等若是事事都要有所顾虑，那么朝堂的言路必定为之堵塞。”
“还请陛下明鉴”
叶盛这是在替自己辩解，或者说他是在想要说服自己。
“起来说话吧！”
朱祁钰其实对于叶盛本来没有什么恨意。
他只是不满在叶盛的胡言乱语之下，导致孙祥这个英雄流血又流泪。
“我朝设立言官，本来就是为了查漏补缺、风闻奏事，这本来无口厚非。”
“然而孙祥一事上，却是你的不对。”
“我朝之所以能够在此番危机中得以保全社稷，就是因为有孙祥这种不顾個人生死，而一心为国的英烈之士。”
朱祁钰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叶盛的身上。
“下官，知错了！”
叶盛不是无情之人，他也不是铁石心肠。
进士及第，身居庙堂。
如此青年得志，让叶盛他们这些给事中眼高于顶。
给事中们在讨论的时候，动不动天下，动不动就是江山社稷。
“孙琪，既然叶盛他既然已经知道自己错了，要不这事就算了？”
“毕竟古语有云，得饶人处且饶人。”
朱祁钰试探的问。
因为在朱祁钰看来，叶盛算不上罪大恶极。
“饶了他?”
“我只知道，当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孙琪狠狠瞪了一眼叶盛后，说话依旧是语气不善。
对于孙琪的态度，其实朱祁钰也是能够体谅的。
毕竟叶盛的那一封弹劾奏章，不但让本来以身殉国的孙祥蒙受了不白之冤。
而且因为孙祥被冠上了弃关逃亡的恶名，还让孙琪也被人讥笑。
“叶盛的弹劾，不但家兄受辱，活人更是难过。”
“当初家兄上前线的时候，为了显示有进无退之心，还是带着我嫂嫂一起去往紫荆关的。”
“而且我的嫂嫂，当时还是有孕在身！”
这段时间以来，孙琦遭遇太多不公。
他一个十七八的少年，怒火已经达到了临界点。
“你兄长遗孀可好?”
“她是否已经诞下孩子？”
“孩子又可好?”
叶盛知错。
在听到孙祥如此精忠报国之后，叶盛的神情也是为之动容。
孙祺闻言一怔，他原本冷若冰霜的面孔，这才渐渐松弛下来。
“多谢叶大人关爱！”
“我嫂嫂还好，她给我大哥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
“至于我那遗腹子的侄儿，如今也是活蹦乱跳的。”
孙琦虽然还是怒气冲冲，不过他的语气也轻了一些。
“如此就好！”
见到孙琪脸色缓和下来，叶盛知道有戏了。
“这个世界，终究是为活人活的，而不是为死人活着的。”
叶盛又是勉强挤出笑容，对着孙琪继续行劝说之言。
孙琪闻言，原本还挺直的身子，慢慢的软了下来。
这几个月所受到的委屈和不甘，仿佛直到现在这一刻，才终于得到了释放。
孙琪还知道，他接下来应该代替他死去的哥哥，好好的照顾他嫂嫂和年幼的侄儿。
“孙公子，在下也是真的知道错了。”
“要是你不嫌弃，我愿意陪着你走一趟紫荆关。”
“孙参军的骸骨，一定要寻找到。”
“在下发誓，要是找不到孙参军的骸骨，在下绝不回转京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