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壮苗散

其实戒尺只是最终极的威慑，引弓待发的箭才是最有威胁的，真正射出去的箭反倒缺少了那种令人恐惧的力量——要么竭力躲了过去，要么就是飙血或者送命，反正结果不外如是。陈晋也曾经拿戒尺惩处过人，只是看着那仰着的稚嫩的手，还有眼眶里含着的将坠未坠的泪珠，到底还是打不下去，只好轻轻拍得几下，从此就只将这戒尺悬于高处，权做威慑罢了。
其实令人恐惧的也不仅仅是武力的威胁，比如郑离的晨训加体育课的石锁，比如算数课上那个迎面对跑何时相遇，或者一前一后一慢一快多久追上的问题，不过后者吴春来表示没有压力。
等两个心里七上下等着受罚的小子跟着陈晋到了田里的时候，两人登时面如土色，哪怕这时候郑先生的面目也要和蔼可亲得多了，虽然郑先生似乎从来都是一张古今不波的棺材板脸——这个是不知道谁在被练瘫之后说的话，如今是书院学子们私底下抱怨时候最易脱口而出的话。
“有道是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陈晋淡淡的笑着说，“今日你二人既然知道自己错了，先生也不为己甚，只要你二人今日将这些肥料均匀撒下田里，就算是受过责罚了。”
说着一指面前的一堆粪肥，两个活跃分子顿然扑倒于地：
“不要啊先生！”陈瑄嗓子都变了，“我……我可以罚跑半个时辰的，这下肥我做不来的！”
“我可以做十道最难的算术题……二十道也行啊先生！”小吴掌柜这时候还是不免想着偷奸耍滑，见陈晋似笑非笑看了自己一眼，马上改口，“我也可以罚跑的！”
云山街的人前些日子其实很是奇怪，陈晋叫林大安排了几个兄弟挨家挨户收集粪便尿水，本来有一户专做这腌臜事，收集了便倾到下游河里去，每户人家收些许钱物。陈晋安排这活计时候林大还很是不解，但对陈晋很是信服的他却还是不折不扣地安排了下去，并且也不再收人钱物，原来那家也被邀来一起做，并给付比原来收入更高些的工钱，把人家乐得感激不已。
收集来的粪尿在自家田地边挖了个大坑贮存，按陈晋的说法是发酵，还加入了草木灰枯枝败叶烂菜帮子，沤得些时日后搅拌均匀，最后铲起来，便似黑泥般堆做一起。人家云山人肥田都是将去年的稻草烧了，剩下的灰烬便做今年的肥料，哪曾见陈晋这般做法，无不啧啧称奇。
和先生的讨价还价无果而终，吴春来和陈瑄只好捋起裤脚，下田。凉凉的软软的泥温存地裹过半截小腿，左手挽着竹篮，竹篮里装着散发着一种难言的腐败味的粪肥，先生说这是壮苗散，是绝好的肥料。右手抓一把，往田里撒过去，溅落在水里，只听到沙沙的声响。几只小小的禾雀被惊到了，飞起在空中，闪动翅膀，竟然能在空中悬停着，见没什么危险，又远远落了下来，待人走近了，又重复刚才的动作。
陈晋也没闲下来，林大说这两娃可是读书人，怎么能委屈了下到地里做农活呢？陈晋闻言也不说话，瞥了他一眼，卷起裤腿也下了地。言传身教，二者本不可分割，说这是一次惩罚，莫若说这是一次身教。陈晋不希望自己教出来的人脱离了根本，把自己高高摆在一个虚空的位置，却忘记了，没有脚踏实地的根基，起不了傲视天地的高楼。
想想后世超市里卖得金贵无比的绿色有机大米，陈晋忽然觉得自己也是没什么好抱怨的，至少自己可以享受一个没有那么多危险的食物的生活。每一个晚上席卷而来的孤单，这时候也全然没有了踪影。其实，在哪一个世界，孤单也许才是最真实的，正因为如此，人们才倍加珍惜身边的每一个人。亲情或者爱情或者友情，都是因了这无处不在的孤单，才愈加显得无比珍贵。
“先生，先生！”耳边传来吴春来的轻唤，“我们把活做完了，这便可以回去了罢？”
这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几亩地已然施过肥了，太阳也渐渐往高高的云山落下去了。陈晋应了一声，也从地里起来，在田边的沟渠里洗了洗手脚，两个娃胡乱把手脚洗过，站在田埂边，可怜地看着陈晋，双手被泡得有些发白，终于是老实了下来。
看着这两个有些狼狈的小子，陈晋心里总算是稍稍平和了些。人的成长不会是一条坦途，没有谁可以将一个活生生的生命以自己的意志轻易造就成某一种定式，但既然做了人家的先生，至少该以一种负责的态度，将可能出现的偏差纠正了过来。一个高智商的罪犯，带来的危害是难以估量的，陈晋从来不认为现在的自己有足够的能力可以扭转一个成熟的人的思想，就像一辆载重狂奔的马车，一个人的力量远远不足以挽回。既然如此，在孩子还没完全形成自己的个性的时候，施加正面的影响，就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你们总算做的还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做了这许多事，”适当的鼓励是必须的，一味的惩戒未必就有好的成效，陈晋自然是知道这个道理的，“今日的事就这样过去，先生不希望你二人放任自己的行为，刘先主有言——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同窗本当互相提携帮扶，若是睚眦必报，便失了宽厚。”
想了一想，陈晋又道：
“这壮苗散今日下了地，接下来的日子，你二人再要每十日到地里细细察看，对比别家未下这壮苗散的稻田，看看有甚不同处，记录了下来，便作一项课业，须得仔细完成。”
两个被先生折腾半日的小子齐齐应了，再无半点迟疑。总算是走过了这一坎，看着落日已然沉入山背，晚来的风吹散了一身的疲倦，浑然没半点记仇的少年挥舞着捡拾来的树枝，互相舞动着：
“吃俺老孙一棒！”打打闹闹，一路往云山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