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八章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们且起来说话，贫僧自会认真听尔等诉求。”
然而，任凭唐三藏如何劝说，这七名僧人依然没有丝毫起来的意思，仿佛这般能够在心中多添几分安全感，也能多加影响一下唐三藏。
随即，无可奈何的唐三藏只好朝着猴子使了个眼色，明悟其中意味的猴子当即朝着那七名僧人吹了口气。
一时间，这七名僧人只感觉自己轻飘飘的，自膝盖以上一点点地往上飘，不管如何用力都难以再用膝盖触地，待他们反应过来之时，他们已经重新站定。
“阿弥陀佛，七位师傅所为何事这般哭诉，可与贫僧说之，力所能及范围之内，贫僧只当一尽绵薄之力，以解众生悲苦。”
随着唐三藏充满了慈悲温和的声音传入了这七名僧人的耳朵之中，却是暂时让他们忘却了跪地的念头，站在最前方的那位脸上有着几道伤疤的枯瘦僧人开口道。
“圣僧在上，非是我等不顾颜面，哭诉于此，实在是我等已是处于求生不得安生，求死亦无从了结的境地，唯有圣僧能够助我等解脱，或生或死，圣僧之恩，都十世不敢忘之。”
“到底是何事，以至于求生不得安生，求死无从了结？”唐三藏的眉毛微微皱了皱，问道。
“当年车迟国内遭逢大旱，佛道两家同时祈求上天，最终却是三位国师降世，驱逐旱灾，拯救了车迟国无数生灵，这本是大喜之事，亦是大功德之事……”
顿了顿，那枯瘦僧人表情木讷之间，又带着几丝绝望地说道。
“然而，那车迟国国王却是听信那三位国师言语，污蔑我佛，导致拆山门，毁佛像，追度牒也就罢了，甚至不许我等还俗，直接将我等两千余名僧人直接判给了道教，说是充当奴婢，实则与畜生却是无甚区别。”
“当年的两千余名僧人，在这十余年间，受不得病痛饥饿死了六七百，受不得虐待自尽了七八百，当仅剩我等五百个之时，便是再想死，也已经是死不成了。”
“死不成？”这等怪异的说法，让唐三藏目光微微一凝。
枯瘦僧人两眼泪水不断流淌而下，表情却是木讷得宛如枯树老皮一般，嘴巴张合着说道。
“是呀，死不成了，悬梁绳断，刀刎不损，投河不沉，服药无恙，便是生了病，一觉睡醒，也能痊愈，这残躯有如被地府唾弃，只能留待这人间地狱之中受罪一般。”
听着这枯瘦僧人言语之中的绝望孤寂，便是以着唐三藏的心性不禁为之一颤。
生存，需要勇气，但身处深渊地狱之中，连死亡都无法拥抱，显然是绝望得让听者颤栗之事。
“是谁？”
唐三藏轻轻地问着，意思不言而喻。
在这天地之间，人族当真是太脆弱了，对于同为人族的唐三藏而言，这种事情实在太清楚了。
而即便人族的生命能够被太多东西影响，但像这般只许生，不许死的，唐三藏心中也仅仅有一个猜测。
那便如同唐三藏曾经那般，被六丁六甲、五方揭谛、护教珈蓝等等神佛一流暗中保护着，否则就是在生死簿之中被勾画掉名字，也不至于那般悬梁绳断，刀刎不损，投河不沉。
果然，那枯瘦僧人很快便是证实了唐三藏的猜测。
“圣僧明鉴，暗中保着我等性命，不允我等死的，却是那天界上神，六丁六甲、护教珈蓝等等。”
顿了顿，那枯瘦僧人才再度从喉咙之中挤出一句又一句沙哑的话语。
“我等寻死得多了，他们才无奈于梦中现身，劝解我等莫要寻死，死期未至，只要苦捱着，等到那东土大唐圣僧到了这处，自能解我等苦难，从此安享极乐。”
这听得让人绝望，令人心寒的倾诉，让那化作白龙马的敖玉仿佛深有感触，罕有地自动在人群面前化身人形，一手轻轻抓着唐三藏的一角僧袍，双目微微有些泛红地看着枯瘦僧人，嘴巴微微一张，想要说些什么，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不仅仅是那在鹰愁涧下孤寂地度过了数百年，这才等来了唐三藏的敖玉心中感触良多，猴子和沙僧的表情也同时为之动容。
猴子被压在五指山下五百年，翻身不得，求死不能，一声低头认错，这才换来了脱困的机会。
至于沙僧，被困在流沙河之中受飞剑穿心之罚，更是长久得不知岁月，不断地数着自己大概受了五百余万剑，这才脱了苦难。
其中的绝望痛苦，绝非没有经历过的人所能体会的。
而那神佛劝解着僧人们“死期未至，只要苦捱着，自能解苦难，从此安享极乐”之言，更是让猴子、沙僧以及敖玉听得心生愤怒。
不知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与此同时，唐三藏心中亦是这般想法。
那些神佛为何这般劝解众僧人？便是如今贫僧到了这处又能如何？
就是还了那些僧人的自由，但那般又当真是这些受苦十余年，早就千疮百孔的僧人们所希望的吗？
不能逆转时间长河，彻底改变他们的过往，对于人生数十年，却是苦苦在人间地狱之中煎熬了十余年的僧人们而言，又得是什么的极乐世界才能弥补他们？
唐三藏心中怒火中烧，既是为着那虎力大仙、鹿力大仙、羊力大仙所行视人命如蝼蚁之事愤怒，亦不禁为那些神佛眼中对于人族的看法和观念而打心底发寒、恼怒。
即便神明高高在上，能够长居苍穹之上俯视人间，但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数百僧众深陷人间地狱，不思解救，给予他们一条生路也便是罢了，没想到却是连死路都彻底为他们斩断。
须知，这些僧众可都是信仰神佛之人，而神佛就是这么回应他们吗？
为的是什么？便是为了给贫僧硬生生凑上这么一劫吗？
人为地制造一场悲剧、劫难、地狱，再安排贫僧出现解救之。
其中让唐三藏嘴唇不禁重重地抿紧的，则是这其中不仅仅是有着天庭喽啰们的身影，更是有着护教珈蓝这些佛教喽啰。
众生平等，佛法精要便是如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