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闺怨（三）

再后来，院子里多了几个强有力的仆妇看守，如何也找不到法子出去，原以为再也见不到林伯谦，差点要心灰意冷时，月事推迟了快半个月还没有来。
自己的月事一向很准，沈敏玉心中预感不妙，等到门口的看守撤下后，借口出门一趟，出了大街后好不容易支开府里的耳目溜到医馆，大夫摸了摸脉息，再三确认道：“是喜脉无疑。”
晴天霹雳莫过于此，沈敏玉手脚冰凉，后头的话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半晌才回过神，呆滞的道过谢后走出医馆，向自家的车马停靠的地方走去。
连什么时候被奶娘扶上马车也不知道，只听到身材圆硕的奶娘满脸大汗，踮着一双小脚，颠颠的小跑过来，一把拖住仍在发呆的小姐的手臂，着急道：“哎哟喂！可把我们吓坏了，这要是在不见了，我们可真是要命了。”
敏玉任由奶娘将自己架上马车，刚在软垫上坐下，敏玉一把抓住奶娘的手，低声说道：“求奶娘帮我办件事！”
奶娘在沈家做了二十多年，先是伺候大小姐生母于姨娘，与一辆难产死后就做起了大小姐的奶娘，从小是看着大小姐长大的，知道小姐找她是要做什么，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小姐瘦的不成样子，原本圆润丰盈的女孩子如今憔悴的像个风一吹就倒的模样，嘴巴张了又阖上，拒绝的话硬是没忍心说出口。
敏玉见奶娘没有拒绝，掀起裙摆撕下里头的衬裙，又咬破了手指在布料上写下“明日子时，旧处相见”。
又退下手上的一串贝壳手链，和折好的布条一并递给奶娘。
“奶娘，你把这个送到同庆里最里头有一颗大槐树的那户人家，那家是一对兄弟两，你把东西给哥哥，求你了！”
奶娘不忍心，看到大小姐的模样又恨铁不成钢，接过了东西，嘴里还是忍不住念叨道：“小姐任性这一回罢，答应芸娘阿以后别在和那个小王八蛋见面了...”
讲到这里，沈敏玉突然止住了话头，晏晏好奇的问道：“怎么了？后来呢？可有见到？”
沈敏玉苦笑道：“见是见了，一见面，我就被骂了一顿，连带我的父亲都被骂了一顿，我一直等了半夜，天快亮才看见他的身影，他的模样很可怕，满脸的胡子，头发打成了结，脸上也是青一块黑一块，浑身臭气熏人，我从没见过他那个样子，一开始甚至没认出他来，听到他说话才知道是他来见我了，本来觉得高兴，谁知道第一句话竟然是质问我为何不去死？”
“哈哈哈哈哈哈....现在想起来其实我早就应该明白了，一个仇人和仇人的骨肉的性命，哪里又有自己的亲手足来的重要呢...”眼泪划过沈敏玉苍白干枯的脸颊，明明是在笑，那笑却让人不寒而栗。
沈敏玉喘了几口气，喝了几口晏晏递过来的茶，休息了会，靠在软枕上，一手捂住双眼，沙哑着喉咙说道：“那天我才知道，东窗事发后，父亲下令把他们兄弟两个抓了起来，竟用了私刑，他弟弟身体弱，没扛住，被活活打死了...死了连买棺材的钱都不够，那几个狱卒仗着是受我父亲的令，把他们往死里打，把他们抓住的时候还抢走了家里仅有的一点积蓄，好在他命硬，被丢到乱葬岗后自己又醒了过来，拖着他弟弟的尸首连爬带走的回了家发现没有可以置办下葬的银钱，就从家里找了张草席把他弟弟的尸首卷了埋在了城郊...”
“那你可有跟他说过你的孩子？”晏晏想起那天在驿馆，忍不住问道。
“说了，他说如今的情况我父亲是断不可能同意他娶我的，且让我等等她想象对策，其实他大可不必这么拐弯抹角，我知道他怎么想的，隔着一条人命，我父亲就算是同意，只怕他也不愿意吧！可惜当时我昏了头，竟然跑去找他，早知如此我就该自己堕了，也算是一刀两断断干净了！”
晏晏忍不住把自己带入了沈敏玉的处境，果然发现十分艰难，若是自己恐怕也不好善了。
沈敏玉挣扎着微微起身，向晏晏说道：“郡主不嫌弃，我才向郡主说了这么一桩丑事，一来是郡主和公孙先生对我有救命之恩，二来，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还请公主能够答应。”
晏晏正色道：“但说无妨。”
沈敏玉垂眸：“我如今在家已无立锥之地，之前听我嫡母与父亲商量要把我送达到城南的玉清庵去，如今我的事情闹得府上人尽皆知，只怕过不了多久全琅琊的贵眷都会知道了，说来确实是我的过错，年少时做了许多错事，还以为是自己一腔孤勇，到头来不过是自己感动自己罢了，我性子直，不愿意缩在尼姑庵里了此一生，这世道的姑娘家活的格外难，除了在后宅望着四四方方的天，似乎哪里都容不下，我偏不信，如今我也不能再生育，父母也不愿认我，求郡主可否从中斡旋，我我身无长物，唯有脑子还算明白，我想拜公孙先生为师学习医术，再看看我朝的大好河山，往日都只能在话本上看看，却从来没能亲自见见，弱势往后的日子都被关在尼姑庵里，还不如给我一根绳子让我悬梁自尽才好！”
一席话像是一盆清水，晏晏心头的阴郁不快一扫而散，沈敏玉所想岂不正是自己所想？自己哪有不愿意的道理，忙答应下来，还嘱咐让她安心养病，养好了她在府上备好拜师酒，选个吉日拜师。
“啊切！”院外喝酒的公孙止突然打了个喷嚏，心里嘀咕半天，搓了搓鼻子，又给自己满上一盅，刚才的疑惑抛之脑后。
也不知道沈敏玉是怎么和太守夫妇说的，两人竟没有阻止，只是仍是对外宣称大女儿突然得了疾病，到城南的玉清庵休养，高门大户有子女身体多病都会去寺院挂名甚至直接住进去调养，这样说倒也并没有多少人觉得奇怪。